迈步走进了雪里。我跟在她旁边,两个人并肩走着。我们走得很慢,脚步在雪地上留下两行平行的脚印。街道很安静,路灯的光在飘落的雪花中显得有些朦胧。
走了一段路之后,她忽然开口,声音不大,像自言自语:“这雪下得还挺好看的。”
“嗯,就是路有点滑,走慢点。”
她没有接话,但放慢了步伐。我看到前面有一段路面结了冰,在路灯下泛着冷光,便下意识伸手,轻轻扶住她的胳膊。
她没有拒绝,反而顺势将另一只手也搭在我的前臂上,小心翼翼迈了过去。过了那段冰面后,她并没有立刻松开,而是犹豫了一下,然后轻轻将手穿过我的臂弯,挎住了我。那个动作很轻,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,但她没有收回,就那样挎着我的胳膊继续往前走。
我低着头,看着地面上我们俩靠在一起的影子,心里涌起说不清的暖意。她的手隔着厚厚的羽绒服贴在我手臂上,温度若有若无,却真实得让人心跳加速。
我侧过头看着她说了一句:“跟你在一起,很开心。”
她没有回答,继续走着。但她走路的姿势有了极细微的变化——肩膀似乎放松了一些,步伐似乎轻盈了一些。我心里清楚——她听到了。她没有回应,但她听到了。
我说这些话的时候,她基本没什么反应。不像是生气,也不像是高兴,更像是一种默许。她默许我用那种接近情话的语气跟她说话,默许我们之间的关系处在一种模糊的、无法定义的暧昧地带。至少,她没有躲开。她还愿意跟我一起散步、一起吃饭、一起看电影、一起走在雪中。那就够了。
从那以后,每当天气不好或者路面湿滑时,她都会自然而然地挽上我的胳膊。刚开始只是在下雪天,后来只要她觉得路不好走,或者只是单纯地散步,她就会伸手挎住我。那个动作越来越熟练,越来越自然。
腊月二十四那天,年前我最后一个假。阳光正好,我洗漱完走出卧室,我妈正坐在客厅沙发上,手里捧着一杯热水。
“妈,”我走过去,在她旁边坐下,“今天没事,我陪你去逛街吧。给你买件新衣裳,过年穿。”
她第一反应照例是拒绝:“买什么衣裳,我的衣裳够多了,花那个钱干啥。”
“过年嘛,图个新气象。”我没有给她太多反驳的余地,“而且我打工挣的钱,不就是为了过年能孝敬您一下吗?你要是不让我花,我这工打得都没意义了。”
她端着水杯的手停了一下,看着我,像是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白了我一眼,放下水杯站起来往卧室走:“你等着,我换件衣服。”
我坐在沙发上,听着她在卧室里翻衣柜的声音,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。
我们去的是县城里那家最大的商场。节前的商场里人声鼎沸,到处挂着红灯笼和促销海报,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贺岁歌曲。她走在我旁边,步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,脸上带着一点藏不住的兴致。
我们逛了好几家店,她试了几件衣服,都觉得差一点意思。直到走进一家女装店,她的目光被一件挂模特身上的大衣吸引了。
那是一件浅驼色的呢子大衣,剪裁简洁大方,质地看起来柔软温暖。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大衣袖子,那动作很轻,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喜欢。
“试试呗。”我在旁边说。
她犹豫了一下,还是取下来走进了试衣间。
没过多久,试衣间的帘子被拉开,她走了出来。我抬起头,一瞬间没说出话来。
那件大衣穿在她身上,比挂在那里时还要好看。浅驼色把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得更加柔亮,腰间的剪裁刚好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。她站在试衣镜前,侧过身又转回来,拉了拉衣襟,理了理领口,对着镜子仔细端详着。
“怎么样?”她偏过头来看我,语气里带着一点不确定,像是在寻求确认。
我看着她站在镜子前的样子。我知道那件大衣她很喜欢,但我没有直接说那件大衣好看。
“很漂亮。”我说。那两个字说出口时,我没有看那件大衣,我看着的是她的脸,是她的眼睛。
她听到了。她先是“嗯”了一声,然后转回头继续对着镜子看自己。但转身的那一刻,我看到了——她嘴角有一个很小的、转瞬即逝的弧度。那弧度不属于一个母亲,不属于一个长辈。那是属于一个被真心夸赞了的女人,在听到一句真诚的赞美时,心里偷偷漾开的那圈涟漪。
她走向收银台,我跟在后面,用早就准备好的钱替她付了。她张了张嘴想拦,我比她快一步把钱递了过去。
她站在收银台旁边,看着我把钱递过去。收银员找零,然后把装好的大衣袋子递到我手里。她没有再说推辞的话,只是接过那个袋子,低着头看了看,嘴角那个弧度没有压下去。
我从收银员手里接过袋子,转过身来,正要跟她说“走吧”,我们的目光就在空气中撞上了。
那一瞬间很短。短到我甚至不能确定那一秒是否真实地发生过。但就是在那个瞬间,我们的视线交汇在了一起。我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灯光,有商场里暖黄色的光影,还有一层我说不清的东西——